高工智算对话科士达:AIDC热浪下,基础设施供应商的冷静思考

导语:当GTC 2026的聚光灯打在“Token工厂”和吉瓦级集群上时,AI从数字智能体扩展到物理AI。对基础设施供应商而言,这并非一场突如其来的狂欢,而是一次关于技术底色的极限压力测试。面对这股重塑产业格局的热浪,真正经历过周期起伏的供应商,其思考的逻辑起点是什么?
“你可以把过去数据中心集采名单里的品牌列出来,再对比一下现在互联网大厂AIDC项目的供应商名单,会发现名单本身就在说话。”
科士达副总经理、数据中心事业部总经理沈文轶的观察,点出了电源赛道正在发生的格局变化。在这场由算力驱动的竞赛中,这家老牌电源供应商的姿态显得颇为沉稳。没有渲染焦虑,沈文轶提炼出一套务实的“看长做短”生存法则:以审慎的态度看待技术演进,不盲目追逐概念,在深入理解应用场景和商业逻辑后,以敏捷的行动能力拥抱那些趋势已经明朗的方向。
在与《高工智算》的交流中,沈文轶梳理了AIDC时代基础设施在供电与散热领域的技术主线,以及供应商如何在这一轮竞赛中构筑自身的核心优势。
一、校验场:当“Token工厂”遇上极限工况
GTC 2026传递出的信号,在沈文轶看来,是一份来自算力侧的“技术标书”。黄仁勋展示的“吞吐量 vs. 交互速度”定价曲线,揭示了未来数据中心需要同时支撑海量吞吐与极低延迟的复杂场景。
在沈文轶看来,这种变化将电源推向了一个更严格的技术“校验场”。
“在传统IDC理念中,供电系统通常采用2N架构,单台UPS的负载率长期徘徊在半载以下的‘舒适区’。”沈文轶指出,“但在AIDC场景下,这个舒适区被打破了。”
他进一步解释,当算力集群运行时,GPU的功率变化呈现“被动响应”特性——不由电源控制,而是由算力负载的瞬时需求决定。这种特性要求电源具备极高的动态响应能力。
“在弱电网甚至高温的集装箱环境中,多台设备并机运行时,能否在重载状态下保持稳定的动态响应、效率和均流特性?面对集群运行时可能出现的剧烈负载波动,UPS能否守住毫秒级的动态响应底线?”
沈文轶认为,这一轮AIDC的扩张,确实把UPS拉上了一个更高标准的校验平台——在相对极端的工况下,谁的技术积累更扎实,测试下来就会有比较清晰的结果。而这种对极限工况的适应能力,正是GTC所描绘的“AI工厂”对基础设施提出的核心要求。
二、解耦术:预制化如何回应“时间就是算力”
GTC上,黄仁勋展示了Vera Rubin组装效率——线缆消失,组装时间从两天缩短至两小时。这种对交付效率的极致追求,正在倒逼基础设施的交付形态发生根本性变化。
“目前的基建速度,一定程度上滞后于算力需求的扩张。同时,价值较高的算力卡投入使用后,每日的折旧也是客观存在的成本。”沈文轶表示,这种时间和资金的压力,使得数据中心的交付周期不断被压缩,也相应要求基础设施供应商调整自己的交付周期和交付方式。
预制化的兴起,正是对这种压力的回应。多年前,科士达就曾以类似方式为一些互联网公司提供过交付服务。只是在过去,国内较强的基建能力在一定程度上覆盖了这种需求——传统“盖楼”的模式速度尚可、成本也有优势,预制化的特点并不突出。

科士达PowerFort电力模块
而在AIDC时代,当交付时效要求更高时,“钢结构框架+预制化模块”的方案逐渐成为一种主要选择。此外,随着算力投资向西北等能源富集区域转移,集装箱式的集成方案,确实成为比土建更易于实施的选项。
除了时间和成本,预制化还有一个好处是实现物理层面的“解耦”。在海外项目中,客户对信息安全和运维边界往往有明确的要求。预制化方案提供了一个相对清晰的物理划分方式:可以将放置核心算力设备的区域与部署风、水、电等基础设施的区域分开,使运维界面更清晰,也为核心资产与配套设施提供了更清晰的部署方案。
三、分水岭:800V HVDC的前瞻部署与工程现实
GTC 2026大会上,英伟达展示了Rubin平台对HBM4e显存(288GB)的集成,以及未来Feynman架构对1.6nm制程的采用。芯片功耗的持续攀升,使得供电架构的演进成为必然。 800V HVDC正是这一趋势下的重要技术方向。
在沈文轶看来,800V是一项需要厘清认知的技术演进。他从工程实际落地的角度,拆解了800V在现阶段发展可能面临的几个因素。
首先是关键技术需要经过工程验证。 他特别提到,有一种倾向是将其他领域的技术方案简单移植到数据中心场景。虽然基础原理有相通之处,但工程实践中,应用场景的差异不能简单忽略。充电桩给电池充电是一个相对可控的过程,由预设算法控制;而在数据中心,算力负载的“被动响应”特性,要求电源具备较高的动态响应能力。在算力集群运行时,如果电源响应不及时,可能会影响训练任务的稳定性。因此,在电网条件相对复杂、负载变化较快的AIDC场景下,对电源方案的评估需要更细致的测试。
第二是上下游产业链的配套成熟度。 HVDC不仅仅是电压等级提升,还需要从核心设备到供配电各环节的商业化支持。沈文轶举了一个工程细节的例子:保护机制的协同。当上级依然是传统的空气断路器,而下级换成了响应速度更快的固态断路器时,这两级开关在短路保护和过载整定上如何实现有效配合?目前行业内对于这类协同机制,还缺乏统一的标准和深入的系统性研究。在他看来,HVDC的落地瓶颈,已从单点技术突破转向产业链的系统性协同。
第三是负载端的实际需求
技术最终需要服务于应用。沈文轶指出,相较于海外市场,在国内市场,由于主流算力卡的版本差异,800V直流供电大规模落地还需要一个过程。
他还从产品属性上探讨了HVDC与传统UPS的区别。他认为,越靠近电网侧,设备的形态越偏标准化;越靠近负载侧,设备的形态可能越偏定制化。UPS相对标准化,因为它位于变压器之后、机柜之前,不同客户对UPS的核心需求比较接近。而HVDC的应用位置更靠近负载侧,电压等级、模块颗粒度、冗余模式,甚至拓扑结构和电池接入方式,不同用户可能会有不同的考虑。沈文轶判断,HVDC领域可能很难出现一款“通吃”的标准化产品,它可能更多走向与客户深度协同的定制化路径——这并非技术能力的局限,而是由它靠近负载侧的属性决定的。
既然尚未完全成熟,为什么已经有互联网企业在推进800V的试点?沈文轶尝试从用户视角,解读这种“超前部署”背后的战略考量。他解释说,这是因为基础设施建设周期与算力迭代周期存在时间差。
GTC展示的技术路线图显示,算力卡的迭代周期可能在一年半左右,而基础设施的使用寿命往往要达到十年以上。不能等到下一代算力卡来了,再去大规模改造基础设施。
“一个可行的思路是:在新建的高规格算力中心里,先行试点部署一条800V的链路,确保这条‘主干道’能支撑未来几代平台的演进。而在当下过渡期,可以在末端配置DC/DC或DC/AC模块或模组来兼容现有的算力负载。这种架构的价值在于其前瞻性:现在能保障业务稳定运行;未来,等到需要800V供电的算力卡到位时,可以通过调整末端模块,实现向800V的过渡。”
沈文轶最后表示,对于科士达这样的基础设施供应商来说,能做的就是紧跟技术趋势,与客户紧密配合,立足当下,着眼长远。科士达目前也在积极推进800V产品及相关链路产品的研制与测试。
四、新变量:SST的“战略乐观”与“战术谨慎”
在800V之外,固态变压器(SST)也正成为AIDC基建领域关注的一个方向。
沈文轶在技术层面,对SST给出了“战略乐观,战术谨慎”的看法。他认为SST确实是值得关注的方向,也乐见行业协同进步——例如半导体供应商在提升碳化硅器件的耐压水平,材料供应商在研发新型绝缘材料。
但在落地应用层面,SST也面临一些挑战,甚至在某个维度上比HVDC更复杂。
首先是电压等级提升带来的运维与安全体系调整。当电力电子设备应用于10kV电压等级时,涉及的绝缘工艺与维护逻辑会面临新的要求。这不只是技术突破的问题,也触及现场运维的资质与流程。低压与高压的操作资质有明确划分,现有数据中心运维体系需要系统升级才能对接10kV级别的电力电子设备。
更深层的挑战在于可维护性要求。传统UPS体系已经实现了模块化与热插拔,保障了系统的可用性;而SST内部的高压模块如何在确保安全的前提下,实现类似的现场操作与故障隔离,目前还缺乏成熟的行业共识。这种系统级的可靠性,不仅取决于设备本身,也取决于国标与国际电工委员会等标准体系的配套成熟。没有标准定义的验收与责任划分,SST要从样机走向批量交付,还需要一个过程。
此外,工艺制程的稳定性是决定SST能否长期运行的关键因素。数据中心对基础设施的要求是较高的在线率与长期稳定性。SST集合了高压、高频、新型功率器件与复杂散热工艺,任何工艺细节的不足,都可能在长期运行中显现出来。沈文轶认为实验室测试与现场工况存在差异,需要经过充分验证。
尽管短期内面临挑战,但SST在系统布局上的特点为科士达所看重。与偏向负载侧的HVDC不同,SST具备部署在“网侧”的先天条件。沈文轶认为,如果将SST布置在网侧并以此为核心,基于其特性进行电源调度与管理,具有较大的想象空间。
这种“系统观”的延伸,也源于科士达内部对于新能源业务与IDC业务的协同探讨。沈文轶透露,科士达的SST产品已经进入样机准备与客户沟通阶段。
五、跨界线:液冷的精密制造逻辑
GTC 2026释放了一个明确的信号:液冷从“可选”变为“标配”。无论是Vera Rubin机架还是Groq 3 LPX推理机架,均明确采用100%液冷散热。
科士达对液冷的投入已有沉淀,目前已有多种液冷方案适配AIDC需求。在沈文轶看来,电与冷在系统层面是深度关联的,随着功率密度提升,散热不再是独立的配套环节,而是电力系统设计时需要同步考虑的因素。科士达在流体力学仿真、热环境测试等技术底层能力的积累,也为电力侧的系统理解提供一定支持。

科士达LiquiX AI智算制冷新锐方案
沈文轶对液冷渗透率的判断不限于大型项目。他观察到,即便在欧洲等海外市场的边缘节点,面对算力下沉引发的散热压力,向液冷演进也是比较确定的趋势。
沈文轶对液冷产业的竞争格局提出一个关键观察:液冷的未来发展,玩家的格局可能会有所变化。传统的空调企业在风冷时代积累的经验,在液冷时代可能不是直接平移——因为液冷的核心,正在从制冷逻辑转向精密制造逻辑。未来的赢家,可能是那些具备整机柜全系统交付能力的ODM供应商,或是拥有精密制造能力的企业——液冷的竞争,一定程度上是关于交付精度与制造能力的竞争。
GTC上所展示的“解耦推理”双核架构——Rubin GPU与Groq LPU的分工协作,也对液冷方案提出了差异化要求。不同芯片的功耗密度、热流密度存在差异,需要液冷方案具备更精细的流量分配与温度控制能力。这进一步强化了沈文轶的判断:液冷的竞争,本质上是精密制造的竞争。
对于科士达而言,这种竞争格局的变化,使其更明确“系统配套”的定位。即通过电、冷、柜、控的有机整合和风液协同,提供一体化的整体快速基础设施解决方案。
六、锂电池:从“备电”到“储能+备电”的双重演进
在供电系统的演进中,锂电池正在从“备电”角色向“储能+备电”双重功能拓展。GTC所描绘的“AI工厂”需要7×24小时不间断运行,这对供电的可靠性与经济性提出了更高要求。锂电池的参与,不仅是为了备电,更是为了参与电力调度、优化用能成本。
沈文轶表示,科士达在锂电池领域的布局,既延续了公司在电力电子领域的积累,也结合了数据中心与储能双赛道的协同优势。

科士达高倍率铅酸蓄电池/锂电池
从产品形态看,锂电方案正在替代传统铅酸蓄电池,成为高功率密度场景下的优选。科士达推出的锂电系统,采用模块化设计,支持更高的单柜放电功率和更灵活的容量配置。在部分国内互联网机房的试点项目中,锂电方案已实现与市电、柴油发电机的协同调度,在保障供电可靠性的同时,也为后续参与需量调节预留了接口。
国内市场对锂电池的关注,始终以安全性为首要考量。沈文轶坦言,尽管锂电在能量密度、循环寿命方面优势明显,但在城市核心区、高层建筑等场景,客户对热失控风险的敏感度仍然较高。
海外市场的逻辑则有所不同。在北美、欧洲等地,数据中心客户对锂电的接受度更高,且更关注部署效率与全生命周期成本。科士达针对海外市场推出的集装箱式锂电方案,将电池模组、温控系统、消防系统、监控系统高度集成于标准集装箱内,实现了“即插即用”的快速部署。这种方案不仅降低了现场施工风险,也通过物理隔离的方式,进一步规避了锂电与算力设备混布的安全隐患。
七、虚实间:算电协同的“源网荷储”实践与GTC的“能源侧解耦”启示
GTC 2026大会上,一个极具前瞻性的方向是数据中心的物理边界正在被打破——Space-1 Vera Rubin太空计算模组的发布,意味着算力开始向太空延伸。这种“能源侧解耦”的思路,同样在地面应用引发思考:当主电网无法满足AI工厂的扩张速度时,能否绕开电网、自我部署能源?
沈文轶观察到,北美市场正在尝试这种“能源侧解耦”的独立路径。无论是企业押注的核能,还是收购能源公司或自建燃气轮机组实现独立发电,这种绕开主电网、自我部署能源的方式,在一定程度上提升了算力中心的建设速度,更让能源像算力一样,具备了在未来实现点对点调度、交易和优化的可能性。

回归科士达的实践,其对“源网荷储”的探索涵盖了表前与表后的产业链。早在AIDC概念爆发前,科士达便与某头部互联网企业在广州试点了一个长时储能项目,并在低压侧实现了接驳。
在沈文轶的逻辑中,储能与数据中心的融合可分为两个维度:在电网侧,大容量储能负责调峰与负载突增时的支撑;在数据中心灰区,则由电池组提供短时备电,在数据中心白区,由BBU、CBU提供功率支撑应对负载瞬时波动。
然而,技术逻辑的闭环并不等同于商业逻辑的成熟。沈文轶指出,国内数据中心是相对风险规避的客户,对锂电安全性的关注,有时超过对成本收益的考量。由于城市核心区对锂电安全性的较高要求,储能在这些区域的商业闭环还需要更成熟的解决方案。因此,科士达在储能领域的落脚点比较务实:优先选择地方政府支持、且具备充足可再生能源的特定区域,而非推向全场景。
结语:长期主义者的“看长做短”
在AIDC这场没有标准答案的探索中,沈文轶给出的思路是双向发力:在战术层面深耕,在战略层面构建。深耕,是把电源的能力做得更扎实,让兆瓦级机型、极限交付能力成为真正的优势;构建,是对800V、SST、液冷等方向保持技术跟进,打造新形态新场景下的底层技术平台。
这便是科士达理解的“看长做短”——用短期的务实执行,为长期的确定性留出空间;用对工程现实的尊重,承接住属于这个时代的算力需求变化。热浪终将归于理性,而沉淀下来的,是那些真正敬畏技术、躬身实践的长期主义者。
















